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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故乡起伏不平的黄土塬上,极少见到河,村子里十几丈深的甜水井,似乎舀出了河的气息,绕了又绕的井绳仿佛暗示着一个距离——用脚行走的农人和水中鱼的古老行程。
天上的雨水落下来,村民们便拥有了一个湖。
渭河在几十里之外春秋两季第蜿蜒着。但它与我想象中的河还有许多不同。渭河铺展了过于宽阔的河川,水却细若一柱;两岸秃光,满目黄沙,即使在涨水的七八月份,也不见船的影子。有几个渡口,也往往是枯水秀,岸边的人们砍了木头,东倒西歪地搭起一座座尺把宽的桥,聊做生计的补贴;有几只驳船,粗陋不堪,在洪水秀节接送跋涉的旅人。一条古老的河流,一条当年公刘率子民涉水而过的河流,一天天衰败着,还会有谁梦想着自源头顺六而下的航船呢?
渭河的归宿黄河,在十七岁青年的眼前浑浊东流,北方的河使我对河的想象更加失望。
车过长江,才明白场合落日圆的意境。宽阔,清澈,从容不迫,长江把我的想象唤醒了。源头,入海口,字眼打开了,和一个青年的人生旅途融为一体。
第一次从上海乘船是黄昏,都市渐渐隐匿了,村庄沉睡了,一条船在夜里航行。我站在船尾,水鸟翻飞,船航船划过的波涛哄然作响,一个人在长江上,我知道无数的鱼儿穿行于水中,它们去的是大海。月亮的清光笼罩大地,在这样清明的夜晚,一个人行走在河流上,是幸福的。时间似乎凝固了,但内心的时钟嗒嗒作响,一只筛子正有节奏地旋转,被洗涤的感觉强烈起来,河流进入了身体。
就是这么一条河流,人们却那么急不可带地要离开它。船未靠岸,肩扛手提全涌到了出口,人们望着岸,人们就等着靠岸,脸上写满轻松,船不存在了,河也不存在了,他们顺手扔在河里的秽物也不见了,只剩下了路,又一程需要逃离的路,他们仅仅需要家。
太阳正红,江水滔滔,从江面上过来的风湿润极了,可是,人们的全身湿透了,他们热气腾腾,开始了又一次旅行。
知道东湖是在1990年的夏天。从安民君的住处一路走过去,树木茂盛,鸟声依依,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一片水面。
东湖等待了多久?它冥冥中似乎一直在等着我走近它。水色连天,在黎明的微风里,湖水轻漾,丝绸裹住一湖的轻柔,生命里繁乱的头绪在这个时刻骤然间理顺,一切都平静了,我相信温柔。
我无法进入水中。东湖盛满的水,注定要成为我注视的生命,它们就在武昌这个地方,遥遥地注视着我;我愿意守着这么一湖水,让它的气息熏染,让它的霞光辉映。
我不想描述那些楼台亭阁,对我来说,只有一个湖,我知道我一生都和这一个湖相关连,它的水枯了,我的生命也将终结。
我现在坐在湖边,身后的花树送来清香,磨山顶上露头的太阳把一湖朝霞泻进我的眼帘,不时有鱼儿从水面上跃起,发出很响的声音,我多想成为一条鱼。
但是,我连脚也不想探入湖水。它仿佛一个圣泉,我只能围绕、敬重,而不可戏弄。我相信每一个人心里都盛着这么一个湖。 |